5月底,波斯灣霍爾木茲海峽的緊張情勢還沒有和緩,但我還是出發前往中東服事,路上再次選擇在伊斯坦布爾轉機停留兩天。這幾年飛往這個區域,甚至歐洲,我總是特別偏愛土耳其航空。除了航線方便,更因為伊斯坦布爾本身,就是一座讓人願意一次次回來的城市。它不像歐洲某些城市那樣精緻,也不像波灣某些城市那樣土豪的現代;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文明交界口——亞洲與歐洲、基督教與伊斯蘭、帝國與共和國、榮耀與失落,在這裡彼此重疊。
天才剛亮就到,不用調整什麼時差,搭地鐵拉着行李去市區走走,輾轉到了奧斯曼貝站(Osmanbey Station)。正逢土耳其青年與體育節,在解放大道(Halaskargazi Cd)剛好遇到了遊行,學生、政治人物與旗幟組成遊行隊伍。紅色國旗幾乎復蓋整條大道,凱末爾的肖像高掛在建築外牆上。這條街曾見證鄂圖曼帝國的沒落,也見證現代土耳其共和國的誕生。
那天下午,搭上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遊船。陽光燦爛得不像我印象中的中東。藍綠色海水在船邊翻滾,海鷗一路跟着渡輪飛翔。歐洲在左,亞洲在右,而渺小如我站在甲板上,端着一杯過甜的茶,航行在兩個世界之間。兩岸排列着昔日鄂圖曼帝國留下的宮殿、清真寺與豪宅。曾經統治三洲的帝國,如今早已消失,但它留下的文化、語言、宗教與歷史記憶,仍然深深影響着今天的土耳其與整個中東。文明會衰落,政權會更替,但人類對身分與歸屬的追尋似乎從未停止。
天黑之前,來到藍色清真寺。在那裡,我遇見一位來自阿富汗的年輕人,在接待來賓的信仰回答小站,擔任義工。他的責任就是跟人「分享信仰」,做見證。我們談論伊斯蘭,也談革命;談政治,也談女性在社會中的角色。他的英文不算流利,但眼神裡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。對許多穆斯林而言,信仰從來不只是個人的宗教選擇,而是一整套社會結構與世界觀。家庭、法律、教育、國家認同,甚至男女角色,都與信仰彼此交織。
我再次意識到,很多人在談論穆斯林世界時,容易停留在神學辯論或宣教策略層面,但真正的跨文化理解,往往始於願意坐下來(好好凝視着對方),好好聽,認真對話。也許最重要的第一步,不是回答,而是傾聽。
一邊是清真寺傳出的宣禮聲,一邊是世俗共和國的民族主義象徵;一邊是伊斯蘭傳統,一邊是現代化與西方化的拉扯。這種張力,幾乎成了土耳其社會最真實的縮影。而這樣的矛盾與掙扎,其實是許多中東國家的難題。我們是誰?我們從哪裡來?又要往哪裡去?
夜色漸黑,我回到老城區最熟悉的那家餐廳(Ortaklar Kebap),點了一份烤肉串(Adana)。熟悉的香料味,讓人暫時忘記自己只是匆匆過客。晚上入住多年來常住的民宿,叫做亞斯藍(Aslan)的帥老闆看到我依然熱情,但不難發現他的眼神多了一些滄桑。這幾年,這個國家經歷劇烈通貨膨脹,里拉大幅貶值,物價與油價快速上升。俄烏戰爭、中東局勢與全球能源波動,都深深影響着一般人的生活。他跟我說,古爾邦節(宰牲節)快到了,回家的機票晚買了,已經貴到不想飛回去。觀光客看到的是浪漫的海峽與千年古城,但當地人每天面對的,卻是房租、油價與生活壓力。
那一刻我忽然想到,無論是在香港、南非、菲律賓或土耳其,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渴望其實很接近:好好生活、照顧家庭、讓孩子擁有更好的未來。
離開那天,拖着行李箱穿過石板路,忽然想起出發前,兒子特別交代我:「記得帶土耳其軟糖(Turkish Delight)回來。」或許旅行的意義,從來不只是看見世界。而是在看見世界之後,更深地理解人。伊斯坦布爾沒有給我答案。但她提醒我,宣教從來不只是跨越地理疆界,而是學習在不同文明、不同信仰、不同故事之間,看見上帝仍然在工作。而途中經過的旅人,是怎麼看他所愛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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