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亞五國(上集)
哈萨克、吉尔吉斯、塔吉克
於沉默、忍耐與不能抗議的生活
牧民和農民的共生關係
19世紀前,若你問一個住在撒馬爾罕的人:「你是什麼族?」他可能會回答你:「我是穆斯林」、「我是撒馬爾罕人」、「我是牧民」或者「我是農民」。
當時的中亞社會,身分更多是由生活方式、宗教與地域決定,而不是民族。
牧民在夏季趕着牲畜上山,冬季下山到綠洲城鎮交易。在布哈拉或撒馬爾罕這樣的古城,居民往往通曉多種語言,例如波斯語(塔吉克語)或察合台語(古烏茲別克語)。
牧民與農民之間形成了一種長期的共生關係。如果沒有對方的存在,兩者都難以生存。像哈薩克人、吉爾吉斯人等牧民,會趕着牛羊來到綠洲門口,提供豐富的肉類、馬奶酒、製作鞋靴與馬具的皮革,還有毛毯與地毯所需的羊毛。而塔吉克人、烏茲別克人等農民則回饋小麥、大米、茶葉,以及精緻的絲綢織物和金屬器具。
這是一個流動、多語、彼此依賴的社群世界。
蘇聯的民族劃界
然而,蘇俄在20世紀重新塑造了這個世界。
蘇聯深受歐洲19世紀民族主義影響,他們認為一個「真正的民族」必須具備4項要素:共同的語言、地域、經濟生活和民族特質。於是在1920年代,蘇聯開始在中亞推動大規模的民族劃界與民族建構。
蘇聯使用語言區分原本共生在一起的烏茲別克族和塔吉克族,並利用細微的方言發音差別,分類哈薩克族和吉爾吉斯族,強行將這兩個「馬背上的親戚」分開。土庫曼則是聚集了經常交戰的部落。
接着,蘇聯推行標準民族語言,使用西里爾字母,設定民族共和國邊界,並為各民族設計統一的文化與歷史敘事。原本流動、模糊、交錯的身分,轉變為固定、標準化的國籍。這也切斷了中亞原本綿延不斷的「方言連續帶」註1,使人們不能再以部族、地區、生活方式來定義自己。
民族身分變成行政分類,而不是文化自我理解。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學者會說,中亞民族不是被「發現」的,而是被「製造」出來的。
交叉切割的劃界
此外,蘇聯在劃定邊界時採取了交叉切割的策略。例如,將擁有大量塔吉克人的撒馬爾罕劃給烏茲別克,或是在烏茲別克境內留下吉爾吉斯的飛地註2,整個地區呈現「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」的複雜混居狀態。
在蘇聯時期,這種交叉切割確實降低了地方聯合反抗中央的可能,使政治上看似穩定。但這些複雜的邊界在蘇聯解體後,反而成為各國之間衝突的根源。
費爾干納盆地就是一個典型的案例。蘇聯將富饒的平原劃給了烏茲別克;盆地邊緣的山麓和水源地劃給了吉爾吉斯;盆地的入口狹長地帶則劃給了塔吉克。由於交叉切割策略沒有繞着山脈或民族聚落劃界,導致了這樣的局面:耕田得去烏茲別克,灌溉依賴吉爾吉斯,貨運得經過塔吉克關口。
在蘇聯體制下,這些地區被整合進同一個經濟系統,因此運作尚能維持。但在1991年各國獨立後,邊界變成國界,這種高度交錯的空間結構,便頻繁引發邊境衝突。
如今的中亞五國
今天的中亞五國,其實仍活在蘇聯留下的制度框架與世界觀之中。換句話說,殖民體制的影響仍未完全消失,中亞人民與學術界至今仍在掙扎與討論:究竟該如何真正走出這段殖民歷史。
中亞各國族群組成相似,同樣經歷了定居化的過程,游牧不再是他們的生活方式。民族文化也不再主要體現人們的生活制度和社會秩序,而是變成節慶、舞台表演和文化展示的象徵。
與此同時,各國在蘇聯解體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。哈薩克建立了高度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,人民安靜、順從、穩定,直到2020年才出現反抗的聲音。吉爾吉斯雖然保有動員與推翻政權的空間,卻缺乏建構新制度的能力,於是在「革命、政權回到精英手中」反复循環。塔吉克則是中亞唯一爆發內戰的國家,戰爭成為了人們不能公開討論、紀念的歷史,如同幽靈似地飄蕩在每個人的記憶深處。
因此,本期宣教日引將較多着墨在蘇聯如何影響哈薩克、吉爾吉斯和塔吉克,以及這些國家當前的社會議題。至於土庫曼與烏茲別克,我們將留待下回再與讀者分享。
註1:一大片地區的語言逐漸變化,相鄰地區的人彼此可以理解,但距離越遠,差異越大,最後可能變成互相聽不懂的語言。換句話說,語言不是突然分界,而是像顏色漸層一樣慢慢變化。
註2:一個國家或地方的領土,在地理上被其他國家完全包圍或隔開,形成孤立區域,必須穿越他區才能到達。
中亞五國主要民族 & 名人錄
中亞五國的民族組成相似,在吉爾吉斯可以見到烏茲別克人,在哈薩克也找得到吉爾吉斯人;此外,還有各種因素遷徙而來的東干人、高麗人和德國人。
這片民族交會的土地,看似遙遠而神祕,卻孕育出許多在世界舞台上閃閃發光的人物。
蘇聯民族劃界才出現的民族,是現在哈薩克斯坦的主體民族,也是中亞最大的民族。
多數吉爾吉斯人信仰伊斯蘭教遜尼派,但融合了前伊斯蘭時期的泛靈信仰色彩,展現出對自然(如山、水、火)的敬畏與靈性連結。
塔吉克文化是波斯文化的延續,但1930年蘇聯強制將塔吉克語改為西里爾字母,切斷了與波斯文化世界的連結。
烏茲別克人信仰遜尼派伊斯蘭,他們主要居住的城市布哈拉是歷史上重要的伊斯蘭學術中心,出產很多著名伊斯蘭學者。
土庫曼人的社會是「部落聯盟型社會」,而不是單一民族社會,因此真正重要的身分是「你屬於哪個部落」。
俄羅斯帝國征服中亞後,大量俄羅斯人移民到此。蘇聯解體後,許多人回到祖國,也有一些人留了下來,定居哈薩克的人數最多。
1860年代回民起義、國共內戰,更大批維吾爾族遷入中亞,主要集中在哈薩克、烏茲別克和吉爾吉斯,人口約30萬。
隨着俄羅斯帝國的殖民註、蘇聯的農業與工業政策,以及戰爭與流放,逐漸出現在中亞各地而形成的社群。
註:烏克蘭歷史上多次被併入俄羅斯:1654年《佩列亞斯拉夫條約》後東烏克蘭逐步併入沙俄、1922年加入蘇聯。
1941年,納粹德國入侵蘇聯後,蘇聯政府懷疑俄羅斯境內的德國人可能與德國合作。於是蘇聯把約80萬德國人流放到中亞各國及西伯利亞。
20世紀初,飢荒、自然災害、剝削、失去土地所有權,以及後來日本占領朝鮮後的鎮壓行動,迫使許多韓國人移居到俄羅斯的遠東地區。
1860年代,同治陝甘回變,東干人因此遷入俄羅斯帝國。他們是講漢語(接近陝西官話、甘肅方言)、使用西里爾字母的穆斯林。
韃靼人在10世紀就接受了伊斯蘭教,因此韃靼人常被稱為中亞穆斯林現代化的先驅,很多中亞知識分子受到韃靼思想影響。
當俄羅斯帝國征服中亞時,巴什基爾人常被用作騎兵與翻譯,因為他們說突厥語、熟悉草原文化、信奉伊斯蘭教,因此能與中亞穆斯林社會溝通。
卡拉卡爾帕克人生活在鹹海地區,文化深受其影響。鹹海曾是世界第四大內陸鹹水湖,但因蘇聯引水灌溉種植棉花,湖面面積萎縮逾90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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